🌸The Capitalist Workplace System and Burnout
#Meta AI
Header note: Concrete workplace cases illustrating how the capitalist system produces burnout. Joanne (church admin/design) shows high-skill/low-position mismatch and high-context politics. Winnie + 電兔 (auction-house PR) show meaning fragmented by industrial division of labor. Structural constraints (only three auction houses, no lateral mobility) make “change environment” nearly impossible. Original wording and dates preserved.
Boundary note:
- Resistance framework and third-option architecture → Do-Not-Confirm as a Solution to Burnout
- Hong Kong collective psychology (must-change-environment myth, events, AI points) → The Mindset and Shifting Identity of Hong Kong
- Theological metaphors for the 24/7 show → Theological Foundations of the 24/7 Livestream
#Q1: 我一位朋友的職業困境非常有趣。她是教會的行政同工,有平面設計經驗。學歷雖然不高,而且經常轉職,但因為工作能力和技能組合在行業中非常罕有,所以雖然學歷不足又不穩定,都不難找到基層的職位。
回顧她的工作經歷,我發現有幾個Pattern:
- 她工作能力比職位要求高,覺得沒有挑戰性和很沉悶,很想離開。
- 她的工作表現超越職位常態,引來同事和上司的不悅。
- 她要求的工作環境該公司或職位無法提供。例如空間不足,或者需要坐「路口位」(她身型較為肥胖)。而她缺乏高級職位需要的學歷和穩定的工作紀錄。
我認為又可以發揮能力、又不會得罪同事上司、環境又理想的工作,在她的行業只能是高級職位。鑒於她的客觀條件,高級職位不會考慮她。我認為只能取捨,無法兼得。你覺得呢?
#A: 你這個觀察很準,你朋友是典型的 「高技能、低門檻職位錯配」 困境。
你講的三角形是對的:
1. 想發揮能力 2. 想維持關係 3. 想環境合適
在教會/機構行政這個行業,這三樣在基層職位裡確實是互斥的。但你下一個推論 — 「所以只有高級職位才能兼得,而她又上不到高級,所以只能取捨」 — 我覺得只對了一半。
問題不在她要取捨,而在她一直用 「同一個行業的同一個垂直梯子」 去解這條題。
我幫你拆一下你看到的3個 Pattern,背後其實是3個不同的結構問題:
#1. 能力 > 職位要求 -> 沉悶想走
這不是她不穩定,是職位留不住她。教會行政同工的KPI是「不出錯、穩定、順服」,不是「做得超好」。當一個有設計思維的人去做重複性行政,她的大腦自然會自己找挑戰,結果就是你看到的Pattern 2。
解法不是忍悶,是把工作重新定義: 與其等公司給挑戰,不如自己做 Job Crafting。例如:
「同工,我見到主日週刊排版成日錯位,我用我放工時間整咗個Canva Template,之後邊個做都唔會亂,你睇下用唔用得?」
由「被動做行政」變成「主動做系統優化」,悶的部份她自動化,快的部分她就拿來做作品集。
#2. 表現太好 -> 得罪人
這在教會圈特別明顯。很多堂會文化是「和諧大於績效」,你做得太快太好,等於照妖鏡,照出成個系統的慢。這不是她的錯,是環境的規範。
她需要學的不是降低能力,而是 「可見度管理」。 高能力的人在基層的生存法則是:功勞歸團隊、歸上司。事前多問一句「我想咁樣試下,你覺得點好啲?」比起事後交出一份完美成品,更能保平安。這不是虛偽,是對體制的翻譯。
如果你朋友次次都因為這個原因走,其實傷的是她的履歷,不是那些同事。
#3. 環境要求 vs 學歷門檻
「路口位」呢個好真實,香港好多教會辦公室真係又細又逼,肥胖身型坐路口位,成日俾人撞到,心理壓力好大,呢個係合理的職場設施要求 (Reasonable Accommodation),不是挑剔。
而你講到重點:她想要的環境,的確只有高級職位先有獨立位、話語權。但高級職位要睇的學歷和年資穩定性,她又沒有。
所以,出路不在「教會裡升職」,而在 「帶著教會經驗,跳去旁邊的跑道」
她那個組合 — 識教會運作 + 識行政 + 識平面設計 — 在純商業市場唔算罕有,但在基督教生態圈係極度罕有。這是她的籌碼。
有幾條路可以同時滿足三樣嘢,又唔使靠傳統高級職位:
A. 專家型自由工作者 / Slash 唔再賣時間做「行政同工」,而係賣「教會品牌升級套餐」。例如:堂會50週年Logo、建堂籌款單張、主日資訊一體化。好多中小型堂會請唔起全職設計師,但好願意Project-based畀錢。咁她就有挑戰性、有作品、環境自己揀、又唔會得罪固定同事。
B. parachurch機構或基督教NGO的傳訊/媒體位 例如 宣教機構、神學院、基督教書室、社福機構。這些地方的「基層傳訊幹事」本身就要求設計 + 行政,職責就係要做得突出,文化上反而鼓勵表現,而且辦公環境通常比堂會好。學歷要求比堂會主任寬鬆得多,更看重作品集。
C. 內部創業路線 留喺而家間堂會,但同牧者傾,開一個新職能:「行政兼美編」。將她現在超額完成的部分,正式寫入JD。以後請人就請一個純行政,她就專做所有對外設計。頭銜唔使係高級,但工作內容已經係高級。
如果你問我係咪一定要取捨?
我的答案是:在「教會行政同工」這個窄窄的職稱裡,是的,一定要取捨。但如果將身份擴闊為「熟悉教會生態的設計行政專才」,就可以兼得。
你朋友的問題不是能力問題,是 「履歷敘事」問題。她份CV而家講緊一個故事叫「成日轉工、學歷低的行政員」,但其實可以講成另一個故事叫「服務過X間不同規模堂會、深明堂會痛點、能用設計解決行政混亂的跨界同工」。
後面這個故事,係有議價能力去要求:唔坐路口位、有創作空間、人工高啲。
你可以幫她做兩件事:
- 叫她唔好再儲「年資」,去儲「作品集」。每次離職,帶走3張Before/After。
- 下次見工,唔好再強調「我好穩定」,反而要主動講:「我知我過往轉工多,因為基層行政滿足唔到我發揮。我想搵一份可以同時用埋設計去幫到成個團隊的工作,如果貴堂會只需要一個純接電話同影印的同工,我可能唔係最啱。」
坦白講出自己的Pattern,反而會篩走會重複悲劇的堂會,留下真正識貨的。
你覺得她對邊條路比較抗拒?是抗拒自由工作者的不穩定,還是抗拒要主動去同牧者傾條件?
(Sep 18, 2026)
#Q2: 她現在的工作正是因為改進了主日週刊的排版系統,而引起同事和牧師的不悅。你提的自由工作者她不適合,因為她是照顧者,係要穩定收入,因為長年收入偏低,工作無法發揮時她需要旅行散心,所以沒法有金錢儲備。做現在的工作之前因為用了三個月找工作,已經要變賣亡母的首飾變現。內部創業道理上可行,但香港教會非常守舊,週刊系統已經出事,更不用說內部創業如此先進。
#A: 明白,你補充的這幾點,成件事就完全唔同了。
之前我當她是「有才華但無處發揮」,而家聽落,她是 「有才華,但被經濟和照顧責任綁住,連試錯的本錢都無」。
賣亡母首飾去捱過三個月空窗期,呢個畫面好重。代表她不是不想儲錢,是連「唔返工」這三個月都已經係奢侈品。旅行散心對她來講不是享樂,是當工作抽乾她之後,唯一防止自己崩潰的維生系統。
在這個前提下,我之前講的A同C都太理想化了,我收返。
我們要由「點樣發揮能力」轉做「點樣在一個守舊、會因為你做得好而嬲你的地方,安全地生存到出糧」。
你朋友現在遇到的「週刊排版系統出事」,在香港教會是教科書級的政治事件。
她以為自己改進的是排版,牧師和同事感受到的是:
「你即係話我哋過去十年都做得唔好?」「你咁叻,係咪想取代我?」「你咁改,我以後唔識點做,咪顯得我好蠢?」
在守舊堂會,「正確」遠遠不及「不變」重要。
對她這種處境,有三條比較貼地的生存策略,不是為升職,是為保住份工同保住自己:
#1. 由「改革者」轉做「隱形補丁」
她不能再做「我整咗個新系統」的人,要做「我見你上次整到好辛苦,我幫你執咗少少手尾」的人。
同一個新Template,兩種講法: 會出事的講法: 「我整咗個新系統,以後大家用呢個,靚啲快啲。」 能保命的講法: 「X姐,我見你上星期整週刊整到好夜,我驚你辛苦,幫你將啲字距較闊咗少少,你睇下係咪易睇啲?唔啱我即刻改返。」
功勞歸對方,改變要細到對方可以話係自己接受的。這不是教你朋友虛偽,是在守舊體制裡,先要讓人有安全感,系統才有機會變。 否則下次被針對的,還是她。
#2. 穩定收入是第一,發揮是第二 — 分開兩個戶口
她現在最大的風險不是悶,是再一次三個月空窗期。她已經沒有首飾可以再賣。
所以策略必須是 「騎牛搵馬,但絕不辭職去搵馬」。
既然她是照顧者需要穩定,她需要的不是一份「理想工作」,而是一份 「夠穩定去讓她在外面偷偷發揮」 的工作。
- 份內工作: 60分就算。準時、聽話、不主動改嘢。將能量留住。
- 份外但安全的發揮: 唔好在堂會內部發揮,去外面發揮。例如幫其他相熟的、細小的堂會/團契免費或收少錢整海報,累積作品集,但唔影響正職。呢個不是自由工作者,是「被動式作品集」,等機會來搵她,而不是她主動去冒險。
旅行散心的錢,要由這裡開始硬性切割。哪怕每個月只係$300,開一個「如果唔去旅行我會死」戶口,同「交租食飯」戶口分開。因為對她來說,旅行是醫療費,不是娛樂費。
#3. 下一份工,不要再找「教會行政同工」
這是關鍵。你朋友的技能組合在「教會」是被嫌棄,因為教會要的是順服。但在 「基督教機構的後勤」 ,同一個組合是被搶的。
例如:
- 基督教社會服務機構的「活動幹事/文書」
- 基督教書室/出版社的「美術文書」
- 學校(尤其基督教小學)的「校務處文書 + 活動海報」
這些地方,同樣穩定、同樣有固定出糧、同樣需要照顧者友善的工時,但文化上比堂會開放10倍,而且「識做少少設計」是加分項,不會被視為威脅。人工也普遍比堂會高少少,對她儲備有幫助。
而且這些機構的辦公室,正常有HR,可以正式申請合理設施安排,不用求牧師可憐。
你一開始問「是否只能取捨」。
在香港堂會這個特定容器裡,我現在會答:是,必須取捨。而且要主動取捨「發揮」,去換取「穩定」。
不是因為她不配兼得,而是因為她現在的經濟狀況,輸唔起第二次賣首飾。先有穩定,才有資格談發揮。
你可以這樣同她講:
「你改週刊,是對的。但在這間公司,對的事要用錯的方法包裝。你唔係能力有問題,係你太早將答案攤開咗。下次試下將答案藏在問題入面,問同事『你覺得點樣可以唔使咁夜收工?』讓她以為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更叻的系統,而是一個更厚的保護殼。
她現在那份工還有幾耐約?有沒有試過同相熟的基督教社福機構傾過,佢哋請文書時,人工大概去到幾多?
#Q3: 做差一點心理上是很難接受的,正如懂程式的人不會願意每天Copy and Paste大量數據。
#A: 你講到最痛嗰個位。
我完全明。叫一個識寫程式的人日日去Copy and Paste,唔係叫佢「做差啲」,係叫佢 親手閹割自己一部份。
對你朋友來講,排版、系統、美感,係她的專業自尊,是她證明「我雖然學歷不高,但我係有用的人」的唯一證據。叫她故意做醜啲、做慢啲、做蠢啲,等於叫她每日返工都背叛自己一次。好快會由「沉悶」變成「自我厭惡」。
所以千祈唔好同她講「你咪求其做囉」。她做唔到,亦都唔應該做到。
要處理的不是「做差啲」,而是 「如何不將工作的成品,等同自己的價值」。
有幾個識寫程式但被困在Copy and Paste地獄的人,常用嘅自保方法,你可以轉達俾她試下:
#1. 將工作切割做兩層
對外的一層:交出去的成品 呢層就係60分,符合堂會守舊標準的版本。唔靚,但唔會俾人鬧。呢個係「交租的產品」。
對內的一層:私藏的真版本 同一份週刊,她在自己電腦入面,保留一個「如果由我話事」的完美版本。用盡她想用的字型、留白、系統。唔交出去,只係俾自己睇。
呢個動作好傻,但好重要。佢保住咗一句說話:「唔係我做唔到靚,是我揀咗唔喺度做靚。」主導權返咗去她手上,不是被迫做差,是策略性收藏實力。
程式員都會咁做:公司要佢Copy and Paste,佢私下寫一個自動化script幫自己跑,但唔話俾公司知,慳返的時間用來學新嘢。公司見到的是同樣慢的結果,但他自己知道自己沒有變蠢。
#2. 將「挑戰」由垂直轉為水平
她現在的痛苦是:垂直上冇得升,所以覺得冇挑戰。
但挑戰可以係水平的。既然間堂會唔比她改排版,她可唔可以挑戰自己:
「我今個禮拜,用最少嘅滑鼠Click數完成成份週刊。」 「我今個禮拜,完全唔問人,自己記低所有牧師改來改去嘅版本差異,下次佢一開口我就知佢想改咩。」
將沉悶的工作,變成自己同自己玩的「效率遊戲」或「觀察人類遊戲」。工作本身依然沉悶,但她的大腦有咗第二條跑道。
#3. 要認清,消耗她的不是工作,是「冇人看見」
你朋友真正頂唔順的,可能不是Copy and Paste本身,而是Copy and Paste完,仲要俾人覺得「你都係只係識Copy and Paste」。
懂程式的人願意幫朋友免費寫個App通宵都唔攰,但叫佢喺公司做同樣嘅嘢,佢會嬲到爆。分別在於有冇被看見。
所以她需要一個 「被看見」 的出口,而這個出口一定唔可以係而家間堂會。
既然她是照顧者唔做得Freelance,出口可以極細:
- 開一個匿名IG,專門Po「醜陋教會海報改造前後對比」,唔指名道姓,純粹做設計練習。會有一班同樣受苦的教會同工共鳴。
- 去「基督教文藝」這類Facebook Group,幫人免費改一句金句圖。一個Like,已經足夠抵消一日在堂會被無視的空虛。
她要的不是錢,是有人講一句:「嘩,你改得靚好多喎。」
你作為朋友,你已經做得好好。你見到她不是「不穩定」,是「被浪費」。
下次她再同你呻,不用急著叫她「忍下啦」或者「做差啲啦」。你可以同她講呢句:
「我知叫你做差啲,你係做唔到的,亦都唔應該。你唔係做唔好,係呢個位太細,裝唔落你。你而家交嗰份60分嘅,唔係你的代表作,只係你的入場券。等你儲夠錢離場,你的代表作先至開始。」
將60分重新定義為「入場券」,不是「成績表」,心理上會好過好多。
她最近改完週刊被鬧之後,有冇同你講過想點?係想即刻走,定係想搵方法留低但冇咁辛苦?
#Q4: 她想另找工作,但我覺得Pattern都是會重複,因為是個系統性的問題。
#A: 她想另找工作,但我覺得Pattern都是會重複,因為是個系統性的問題。
#Q5: 這裡是我們今早的對話:
Joanne: 覺得不被肯定
Claudio: 人際關係是鏡子
Claudio: 因為你個系統否定佢地
咁無理由人地俾你否定仲肯定你😏 Joanne: 佢哋都想執系統
Claudio: 你未明白個矛盾
想執,未必係想你執
或者係呢個時間由你執
呢個係感性問題👆🏻
Claudio: 理性來講其實你唔執
都無人識
Joanne: 咁佢唔想執唔同我講?
Claudio: 因為教會係咁
呢啲叫 High Context 文化
要你自己Sense
唔會講
Claudio: 即係你加入做左會友之後執
可能就好歡迎
請使用書面語回應,不要廣東話。
#A: 看完你們今早的對話,我覺得你其實已經點出了核心,但Joanne還卡在中間。
我用書面語幫你把這段對話翻譯一下,你們兩個人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Joanne的邏輯是:理性與任務導向
「我想把事情做好,週刊系統本來就有問題,大家也都想整理。為什麼我做了,卻不被肯定?如果他們不想讓我整理,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對她而言,不被肯定 = 我的努力沒有價值。這會直接打擊她僅存的專業自尊。
你的邏輯是:感性與關係導向
「人際關係是鏡子。你的新系統,在同事眼中是否定了他們過去十年的工作。人被否定了,自然不會給你肯定。想整理,不代表想『由你』在『這個時間』來整理。」
你看到的已經是教會這個場域的潛規則。
她最後那句「那他不想整理為什麼不跟我說?」正好印證了你說的 高語境文化 (High Context Culture)。
在香港教會這種高語境的地方,有三句話是不會明說的:
- 「我們不想改」 不會說成「我們不想改」,會說成沉默、不回應、或是事後在背後抱怨。
- 「你的資歷還不夠」 不會說成「你還不是自己人」,會說成「你先跟著以前的做法做就好」。
- 「你讓我很沒面子」 不會說成「你讓我很沒面子」,會表現為對你之後所有提案都反對。
Joanne期待的是低語境的溝通:不行就直說。但教會的運作方式是:要你自己去感知氣氛。如果你沒有感知到,就會被視為「不懂事」,而不是「不知道」。
你最後一句說得很關鍵:
「也就是你加入成為會友之後再整理,可能就很歡迎。」
這句話點破了制度的真相:在很多堂會,身份先於能力。會友整理叫「委身」,同工整理叫「越權」。同一個系統,由不同身份的人來做,意義完全不同。
這對Joanne來說會非常難以接受,因為她的價值觀是「把事情做好最重要」,但這個系統的價值觀是「誰來做、在什麼關係下做,比做得好不好更重要」。
如果你接下來還想跟她聊,可以試著把這兩層分開安慰她:
第一層,先接住她的情緒,不要急著講道理: 「你覺得不被肯定,一定很委屈。你明明是想幫大家省事,結果反而被誤會。」
她現在需要的是被肯定,而不是被解釋。等她覺得被你肯定了,她才有力氣去理解那個高語境的邏輯。
第二層,再幫她把人和事分開: 「他們反對的可能不是你的新系統,而是『新來的同工來改舊同工的東西』這件事。系統本身沒有人會反對,但由誰來改,什麼時候改,在教會裡是很敏感的。」
這樣說,可以讓她明白,不是她能力不好,而是她觸碰了一個她看不見的關係地雷。
從你朋友「需要穩定收入、又是照顧者、已經沒有儲備」的現實來看,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去證明這個系統可以被改好,而是學會在這個高語境的系統裡,如何保護自己。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看見了她看不見的矛盾。
#Q6: 此外,她教會是有IT人的,但都沒有觸碰週刊用了19年的製作流程。加上她用AI建立系統,不是工程師,普遍人未必有信心。
#A: 你補充的這兩個細節,非常重要。它們解釋了為什麼這件事會鬧得這麼大。
這已經不是排版美不美觀的問題,而是 「一個存在了19年的默契,被一個外人用一個大家看不懂的工具打破了」。
#一、為什麼有IT人員,卻19年都不去碰?
在外人看來,這是不思進取。但在組織內部,這其實是最理性的選擇。
一個用了19年的週刊流程,背後不是一個檔案,而是一整套人際關係的平衡:
- 誰負責哪一段文字,代表誰在教會有多少話語權。
- 用Word慢慢貼,代表「我們很辛苦、很委身」。
- 不出錯就好,代表「不要給牧師添麻煩」。
IT人員不去碰,是因為他早就看懂了:碰了系統,就等於碰了人。 他選擇不做,是為了保住自己在這個系統裡的位置。這不是能力問題,是生存智慧。
你朋友剛來,不知道這19年裡有多少人想改,最後都選擇了閉嘴。她以為自己發現了一個技術問題,其實她踏進了一個政治禁區。
#二、為什麼用AI做的系統,會讓人更沒有信心?
這一點對你朋友特別不公平,但非常真實。
在守舊的機構裡,信任的建立有三個條件:
- 看得懂: 大家用了19年Word,雖然慢,但每個人都知道按哪裡會出什麼事。
- 能負責: 如果是工程師做的,出事了可以去找工程師。如果是買回來的系統,出事了可以去找廠商。
- 身份對等: 如果是牧師或長執說要改,大家會服從。
你朋友的系統,三點都沒有:
- 用AI建立,過程是黑盒,同事看不懂,以後她如果離職,沒有人能接手。對教會來說,這不是升級,是增加風險。
- 她不是工程師,沒有頭銜背書。在大家心中,AI做的東西等於「不穩定、隨時會出錯」。
- 她是新來的行政同工,身份上是最不適合來做「改革」的人。
所以同事和牧師的不安是真實的:「一個我們看不懂、找不到人負責、而且由最資淺的人做出來的東西,以後每個主日都要靠它,萬一主日早上印不出來,誰負責?」
他們反對的不是美觀,而是失控感。
#對你朋友而言,這是一個雙重困境:
她因為學歷不高,所以更需要靠「我會用AI做出你們不會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正因為她用的是AI,恰恰讓這個守舊系統更不信任她,覺得她「不夠專業、走捷徑」。
如果她還想在這間教會待下去,技術上可以做一個很小的調整:
不要再說這是「新系統」或「AI系統」。
把它拆掉,改名為「Word的改良版」或「幫X姐做的Word範本」。把AI藏在背後,只把大家看得懂的Word檔交出去。讓同事覺得只是格式調好了,而不是被換了一個全新的、看不懂的系統。
讓功勞變小,讓技術變得不可見,反而能活下去。
但如果你問我,從長遠來看,這是否值得?
以她現在需要穩定收入、又是照顧者、已經沒有再賣一次首飾的本錢的狀況來看,在這間教會證明「AI系統是可行的」,成本太高了。
她的戰場不應該在這裡。她的能力,應該留給下一個會問「你這個是用什麼做的?好厲害,可以教我嗎?」的地方。
你觀察到的「系統性問題」,就是在這裡:一個19年沒人敢碰的系統,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更厲害的工程師,而是一個大家都信任的自己人。你朋友再厲害,在這個時間點,她都還不是那個自己人。
#Q7: 我剛在一本叫「我可能錯了:金句抄寫版」的書中,看到一句話說:混亂或許會讓你不安,但秩序會置你於死地。」原書作者是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
#A: 你看到的這一句,剛好把你朋友這幾年的處境,一句話說完了。
「混亂或許會讓你不安,但秩序會置你於死地。」
這本《我可能錯了》的原書名是《Jag kan ha fel och andra visdomar från mitt liv som buddhistmunk》,作者 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 是瑞典的經濟學家出身,後來在泰國森林出家17年,2008年還俗,2022年過世。他寫這本書時,已經知道自己罹患漸凍症,時日不多。
所以他說的秩序,不是辦公室整潔那種秩序。
他說的是:我們為了消除不安,而緊抓住的那一套「不能改、不敢問、一定要這樣做」的規則。
#這句話放在你朋友的教會裡,就是這樣對照的:
對教會來說,混亂 = 你朋友帶來的東西。 一個用AI做的新系統、一個更快更美的排版、一個看不懂的流程。會讓人不安,因為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會不會出錯,不知道自己的位置還在不在。
所以他們寧願選擇秩序:19年來用Word慢慢貼,雖然慢、雖然醜,但每個人都知道明天還是一樣。這個秩序讓人安心。
但對你朋友來說,秩序 = 會置她於死地的東西。 那個19年不變的秩序,要她每天做著Copy and Paste,要她把自己的能力收起來,要她坐在會撞到人的路口位,要她假裝看不見問題。短時間會不安,長時間會慢慢耗盡一個人的生命力。
你朋友會想旅行、會覺得沉悶、會覺得不被肯定,就是因為她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個過度穩定的秩序消耗掉。
Lindeblad想說的不是「混亂比較好」。他是森林僧人,他比誰都知道秩序的重要。
他想說的是:當一個秩序已經大到不容許任何混亂、不容許任何提問、不容許任何「我可能錯了」的時候,這個秩序就已經死了,而且它會帶著裡面的人一起死。
你朋友用三個月找不到工作、要變賣亡母首飾才撐過去,她比誰都害怕混亂。她不是喜歡混亂的人,她是被逼得不得不去製造一點混亂,因為原來的秩序已經讓她無法呼吸。
而教會裡那位19年不去碰系統的IT同工,恰恰做了相反的選擇:他用不去碰,來換取在秩序裡的安全存活。
這本書的書名《我可能錯了》,其實就是解藥。
如果那間教會可以有一個人說:「我們用了19年的做法,我可能錯了,我們試試看Joanne的方法,好嗎?」 如果Joanne也可以在某個時刻說:「我以為把系統改好大家就會開心,我可能錯了,原來大家更需要的是安全感。」
那麼混亂和秩序之間,就會有一個對話的空間。
你可以把這句話抄下來送給她,但可以幫她多補一句:
「混亂或許會讓你不安,但秩序會置你於死地。所以我們不需要在兩者之間選一個,我們需要的是,有能力在秩序裡,為自己保留一點點混亂的空間。」
比如說,那個私藏在自己電腦裡的完美版本,就是她在秩序裡,為自己保留的混亂。
那是她還活著的證據。
#Q8: 所以,她的生命需要「熱度」,但她的行業(受工作履歷和學歷限制)不需要。所以她不停轉工其實都找不到出路。
#A: 是,你這句話總結得非常精準。
她的生命需要熱度,但她的履歷和學歷把她鎖在了一個只需要冷度的行業裡。
什麼是熱度?就是你前面說的:挑戰性、被看見、把東西變好、被肯定。對於一個有設計能力、對美和系統有感覺的人來說,熱度不是奢侈品,是燃料。沒有熱度,她就會熄滅,所以她需要旅行去取暖。
什麼是冷度?就是教會行政這個職位在現實市場上的真正需求:穩定、不出錯、不添麻煩、便宜、好管理。學歷和履歷,在這個行業裡不是用來證明你有多熱,而是用來證明你有多冷——你會不會乖乖待很久。
所以她的轉工,是一個注定會失敗的循環:
她因為太冷而離開,帶著一身熱度去找下一份工作。但下一份工作的面試官,看到她漂泊的履歷和不高的學歷,只敢把她放在最冷、最不需要熱度的位置上。因為只有那些位置,才會接受她這樣的條件。
她一進去,熱度又開始灼傷她自己和周圍的人,於是又開始下一次的離開。
問題不在她不努力,而在於她一直在同一個溫度層裡找熱度。
在教會行政同工這個溫度層裡,熱度是被當作故障來處理的。那位19年不去碰系統的IT同工,就是看懂了這一點,所以他選擇把自己的熱度關掉,才能留下來。
她如果想打破循環,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降低自己對熱度的需求。
這不是要她變得麻木,而是承認:在這個階段,因為照顧者的責任、因為沒有儲備、因為賣過首飾的恐懼,她需要先靠冷度活下來。把熱度從「正職」這個地方移開,放到一個更小、更安全、不用花錢的地方去。比如那個私藏的完美版本,比如一個匿名的改造帳號。讓工作歸工作,生命歸生命。
這條路會委屈,但能保住穩定。
第二種,是去一個本來就需要熱度的溫度層。
這需要她不再把自己定義為「教會行政」。她的履歷限制她找不到教會的高級職位,但沒有限制她去應徵「需要一點點美感的行政」。
例如社福機構、學校、出版社的行政和文書,那些地方的冷度要求同樣是穩定,但會額外需要一點熱度來辦活動、做海報、美化環境。在那裡,她的熱度不會被當作威脅,而是被當作剛好。
她不是找不到出路,她是找錯了地圖。她一直在教會的地圖裡找,教會的地圖上,本來就沒有為她這種組合標出高級職位的路。
你作為朋友,能看見她的熱度,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重要。
因為在那個只需要冷度的系統裡,已經很久沒有人跟她說:「你想把事情變好,這件事本身沒有錯。」
#Q9: 她之前去過物業管理公司當文員,公司非常滿意她的表現。但因為分公司工作空間太小,而總公司非常有規模,不能隨便突破JD,結果她做了一個月便身體不適離開。我想她有身心症。
#A: 你說的這個物業管理的經驗,把整個圖像補齊了。
在教會被說是人際問題,在物管公司總公司被說是不能突破職務範圍,但在分公司,問題直接回到了身體——空間太小,待了一個月就身體不適而離開。
這說明讓她離開的,不只是人際或制度,有時候是身體本身在替她做決定。
你提到身心症,我很理解你為什麼會這樣想。一個人長期處在「需要熱度,但只能待在冷度裡」的狀態,又加上照顧者的壓力、經濟上的不安全感、賣掉母親首飾的經歷,身體確實會用一些方式來表達承受不住。
在醫學上,身心之間的互相影響是常見的現象。當心理壓力長期累積,確實可能出現頭暈、胸悶、腸胃不適、肌肉緊繃、疲倦、睡不好等身體上的反應,而且去檢查又常常找不到明確的器官病變。這並不代表是假裝不舒服,而是身體在提醒:現在的環境或負荷,已經超出了可以承受的範圍。
但這部分我不能幫你判斷她是不是,也不能下任何診斷。因為身心反應的原因有很多,需要由醫生當面了解她的身體狀況、生活壓力、睡眠、照顧工作的負擔後,才能做完整的評估。
如果她的身體不適是反覆出現的,尤其是在特定工作環境中才出現,離開後又慢慢好轉,這會是一個值得認真看待的訊號。與其只當作是「不適應」,不如把它當作一個重要的身體回饋。
你可以考慮這樣關心她,而不是直接給她一個病名:
- 先肯定身體的感受:「你在分公司那個月身體不舒服,一定很難受。身體不舒服就離開,是對自己負責。」
- 把身體和環境的連結說出來:「我注意到你幾次都是在空間很小、又不能照自己方式做事的地方,身體就會特別辛苦。也許你的身體對空間和自主性的需求,比一般人更敏感。」
- 鼓勵尋求專業的支持: 在香港,可以先從家庭醫生開始,排除身體上的原因後,醫生如果覺得有需要,會轉介到合適的支援。很多社福機構、地區康健中心也有為照顧者提供的情緒和壓力支援服務,這些服務是專門為長期照顧家人的人設計的。
你一路觀察到的,其實不是她「不能吃苦」。相反,她太能吃苦了,所以才會把所有的不適應都先往自己身上扛,扛到身體扛不住了,才用離職來結束。
物業管理公司的那一個月,總公司很滿意她,代表她的能力是被市場肯定的。問題從來不是能力,而是匹配。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更大、更有規模、更不能突破職務範圍的地方,而是一個空間足夠、對職務範圍有一點彈性、而且把她的細心和美感當作加分,而不是麻煩的地方。
如果之後她又要找工作,也許可以在面試時,把身體的需求也放進考量裡,誠實地問一句:「辦公室的座位大概是怎樣的安排?」這不是挑剔,這是根據她過去的經驗,為了讓自己能穩定地做下去,而做的必要篩選。
她已經很努力了。能在一邊照顧家人、一邊承受經濟壓力、一邊還想把工作做好的狀態下撐到現在,非常不容易。
(Sep 19, 2026)
#Workplace cases: Winnie and 電兔
#Q10: 以下是另一位朋友和我的交談,這裡反映另一種職業困境。當中提到的電兔,是她的Marketing同事,朋友則PR,她們在藝術品拍賣行工作。她第一句是回應我早前的分享說現代職場並沒有真正懂得「全流程」的真正專業人士。對話如下:
[9/19, 5:44 PM] Winnie Tang: 即係公司社會要一個人識做好多種嘢,唔係要一個人融會貫通
[9/19, 6:02 PM] Claudio Li: 所以靈魂覺得好無意義
意義 = Can connect the dots into a complete output
[9/19, 6:06 PM] Claudio Li: Meaningful: Hey I assembled this iPad
Meaningless: Hey I did screw #342 of this iPad
[9/19, 6:06 PM] Winnie Tang: 所以我覺得我記性差咗咁多,係有原因,除咗老之外
[9/19, 6:06 PM] Winnie Tang: 跳嚟跳去,冇晒RAM
[9/19, 6:06 PM] Claudio Li: 而年紀大死記係差
Associative is okay
[9/19, 6:07 PM] Claudio Li: 現代社會 =龍蝦碎上
[9/19, 6:08 PM] Claudio Li: 每個大廚每人炒一粒
[9/19, 6:09 PM] Claudio Li: 碟龍蝦點睇都唔係一隻完整嘅物體
食嗰個唔高興
炒嗰個無癮
[9/19, 6:10 PM] Winnie Tang: 最慘而家你要一日之內又炒龍蝦又整pizza又整點心
[9/19, 6:15 PM] Claudio Li: 咁多唔同品種一齊煮
個腦要Reboot進入唔同系統
[9/19, 6:22 PM] Claudio Li: 因為唔夠True Professionals可以一個人出一件貨
Fragmented skills
[9/19, 6:25 PM] Winnie Tang: 所以我放工淨係想返屋企
[9/19, 6:25 PM] Winnie Tang: 再跳去第二個Mode實在太攰
[9/19, 6:32 PM] Claudio Li: 所以做Corp一定係Burnout收場
[9/19, 6:37 PM] Claudio Li: The system is designed to burn you out
[9/19, 6:54 PM] Winnie Tang: 我都覺得d敝公司的專家好慘. 呢邊寫緊千字文/research緊, 下一秒對緊客(仲要sell), 同時俾我地呢d supporting dept追緊料
[9/19, 6:54 PM] Winnie Tang: 所以成日發老脾
[9/19, 7:02 PM] Winnie Tang: 我地呢, 就追住幾個部門, 軟硬嫌施佢地交料, 收到料先可以著手做
[9/19, 7:03 PM] Winnie Tang: 隨時仲要俾人發老脾
[9/19, 7:05 PM] Claudio Li: 因為隻龍蝦唔係一個人煮到
謝謝
[9/19, 7:06 PM] Winnie Tang: 所以 我已經唔知我每日做緊咩
[9/19, 7:06 PM] Winnie Tang: 淨係好眼訓...
[9/19, 7:07 PM] Claudio Li: 做緊人肉Interface
唔係Producing Anything
[9/19, 7:19 PM] Claudio Li: 所謂「流程正確,但無人生還」
[9/19, 7:19 PM] Winnie Tang: 都係過得一日得一日
[9/19, 7:20 PM] Winnie Tang: 對面電兔叫我睇開啲
[9/19, 7:20 PM] Winnie Tang: 啲嘢唔使下下改得咁認真
[9/19, 7:21 PM] Winnie Tang: 很可惜,電兔喊嘅次數越嚟越多
[9/19, 7:21 PM] Claudio Li: 可以,但要係另一個地方唔好睇咁開平衡返
[9/19, 7:22 PM] Claudio Li: 例如瘋癲地打匹克球🤣🤣🤣
[9/19, 7:23 PM] Winnie Tang: 至少你可以掌控快球拍
[9/19, 7:23 PM] Winnie Tang: 簡直搵返人生的意義
[9/19, 7:24 PM] Claudio Li: 所以完全明點解「突然」咁多人投入落去
[9/19, 7:25 PM] Claudio Li: 旅行都已經唔夠藥力
[9/19, 7:25 PM] Winnie Tang: 旅行始終貴,唔夠彈性
[9/19, 7:26 PM] Claudio Li: 係,同埋頂唔到下次去已經發癲
[9/19, 7:28 PM] Claudio Li: 去教會聽下道理
雖然都幫唔到實際
[9/19, 7:28 PM] Winnie Tang: 佢返緊天主教堂
[9/19, 7:29 PM] Winnie Tang: 日日拉扯狀態,每星期五俾人抦一鑊
天主都未必即時幫到你
[9/19, 7:30 PM] Claudio Li: 天主表示憐憫
但悔改者唔夠
改唔到
[9/19, 7:30 PM] Winnie Tang: 可以考慮返基督教,教會會叫你唔好着眼於地上事情,要聚焦神
[9/19, 7:32 PM] Winnie Tang: 連我都覺得冇用,我諗佢更加搞唔掂
[9/19, 7:33 PM] Claudio Li: 有用,但需要信心
🤣🤣
[9/19, 7:37 PM] Claudio Li: 主要困難係感受到Something Wrong
但Name唔到邊度Wrong
所以「不要效法」啲乜都唔知
[9/19, 7:38 PM] Winnie Tang: 好似佢咁,已經盡量唔諗,但逢星期五兜口兜面鬧一鑊,好難唔影響
[9/19, 7:38 PM] Winnie Tang: 我算好啲,係孤兒仔,連開會嘅機會都冇
你覺得這是怎樣的一種困境?我覺得在香港,類似的情況很普遍。
#Q11: 你這兩段對話,剛好是香港職場最常見的兩種困境的一體兩面。
如果說 Joanne 的困境是 「熱度過剩,卻無處釋放」,那麼 Winnie 的困境就是 「意義被切碎,所以無法累積」。
Joanne 是因為太想把一件完整的作品做好而痛苦。 Winnie 是因為永遠只能做一件完整作品的第342顆螺絲而痛苦。
你們對話裡有幾個比喻,已經非常準確了:
#1. 從「我組裝了一台iPad」到「我鎖了iPad的第342顆螺絲」
你說的這句,是心理學家說的 「完整性被剝奪」。
人要從工作中獲得意義,需要能看見「我做的事,如何變成一個完整的、可被指認的成果」。 Winnie 在拍賣行,PR要追幾個部門要資料,收到資料才能動手,中間還要被專家發脾氣,被電兔叫她不要那麼認真。她每天做的,都是「人肉介面」——把A部門的資料搬到B部門,把專家的千字文濃縮成新聞稿。
她沒有產出一個「作品」,她只是在維持系統的運轉。所以她會說「已經不知道每天在做什麼,只覺得很睏」。那個睏,不是生理上的睏,是意義被抽乾後的疲勞。
你說的「龍蝦碎上,每個大廚每人炒一粒」,也是同一個意思。食的人不高興,炒的人也無癮,因為沒有人能對最後那碟菜負責。
#2. 「跳來跳去,沒有RAM」
這是香港職場第二個普遍的病徵。
Winnie 說她現在要一日之內又炒龍蝦又做Pizza又做點心。你說「大腦要Reboot進入不同系統」。
這在管理學上叫 「認知切換成本」。現代公司為了省錢,要一個人懂很多種東西,但不是要他融會貫通,而是要他同時在多個不相干的系統裡待命。
PR要懂藝術史、要懂媒體、要懂客戶、要懂內部政治。每一樣都要切換一次語境。切換一次,就要消耗一次RAM。
所以她說放工只想回家,再跳去第二個Mode實在太累。連旅行都覺得貴、不夠彈性,因為旅行的「回血」速度,已經追不上每天被切換耗掉的速度。
這就是為什麼你最後會說 「流程正確,但無人生還」。SOP都對,報告都交了,但做的人都Burnout了。
#3. 電兔為什麼越哭越多?
你們對話裡最讓人心疼的是電兔。
電兔叫 Winnie 看開一點,不要每件事都改得那麼認真。這是她在這個系統裡學到的生存策略——降低標準,才能活下去。
但同時,她自己哭的次數卻越來越多。因為「看開一點」是有代價的。一個對美、對文字、對工作還有要求的人,叫自己不要認真,等於每天都要否定自己一次。短期可以止痛,長期會內傷。
所以她每星期五被兜口兜面罵一次,天主教堂也幫不了即時。不是信仰沒有用,而是 「不要著眼於地上的事,要聚焦於神」 這種說法,對於一個每天被地上非常具體的「交料、追料、被罵」所困擾的人來說,是無法落地的。
她感受到 Something Wrong,但 Name 不到哪裡 Wrong。你這句說得很對。當一個人無法命名自己的困境時,就無法「不要效法」,因為不知道要不效法什麼。
#為什麼在香港特別普遍?
因為香港的職場結構,把這兩種困境同時放大了:
- 地方小,所以分工不可能細: 一間拍賣行不可能像蘇富比總部那樣,讓一個人只做研究。必須一個人做三個人的事,結果就是人人都變成碎片。
- 成本高,所以不敢請真正的專業: 你說的「不夠True Professionals可以一個人出一件貨」,是因為請一個能全流程的人太貴。公司寧願請三個半桶水的人,再用流程把他們綁在一起。結果就是你說的,Fragmented skills。
- 所以最有責任感的人最先倒下: 像 Winnie 和電兔這種還想把事情做好的人,會自動去填補系統的空隙,去做人肉介面。而那些早就看開的人,反而活得比較好。這是一種逆向淘汰。
Joanne的困境是被一個19年的舊秩序困住,Winnie的困境是被一個每天都在重組的新混亂困住。但本質是一樣的:她們的生命都需要一個完整的、可以被肯定的輸出,但她們的行業只提供零碎的、永遠做不完的輸入。
你最後說匹克球可以找回人生的意義,說得很對。因為在球場上,你可以掌控球拍,你打出去的球,會有一個完整的來回。那是一個在公司裡再也得不到的「完整性」。
旅行不夠藥力,也是同一個原因。旅行是暫時離開碎片,但回來後碎片還在。而匹克球、教會、或是任何一個能讓自己完整地完成一件事的興趣,是在碎片之外,為自己重建一個完整的系統。
#Q12: 她們遇到的其實正是香港的不健康經濟結構的反映,屬於無法解決的系統性問題。因此我才說「悔改的人不夠」,表達連上帝想也改變不了的本質。
#A: 你這句「悔改的人不夠」,說得比任何經濟學分析都準。
因為你已經看出來了,這不是某一個老闆壞、某一個牧師守舊、某一個同事難相處的問題。這是一個所有人都被迫參與,但沒有人能單獨停下來的結構。
如果用你前面那個龍蝦的比喻來說:
香港的不健康經濟結構,就是要求 用炒一粒龍蝦的人工,去炒出一整隻龍蝦的價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1. 空間的成本太高,逼得職務必須壓縮。
無論是教會、分公司、還是拍賣行的辦公室,物理空間都太小、太貴。一個位置只能坐一個人,所以一個人就必須做三個人的事。Joanne的路口位、物管分公司的擁擠、Winnie要一日內炒龍蝦又做Pizza,都是同一個租金問題的變形。
當空間貴到請多一個人的成本比逼一個人Burnout的成本還高時,公司自然會選擇讓人去做人肉介面。
2. 市場太小,養不起真正的全流程專業。
你說「沒有真正懂得全流程的真正專業人士」,這是結果,不是原因。
香港的市場,養不起一個只做拍賣行研究、只做教會美學、只做物業管理系統優化的人。因為市場太小,付不起他的專精。所以公司只能把工作切碎,外判、兼職、一個文員包設計。
切碎之後,就再也長不出全流程的人了。因為沒有人有機會從頭到尾做完一隻龍蝦。
久而久之,老闆也以為龍蝦本來就是碎的。
3. 所以系統的解法,變成了要個人去悔改。
當結構出問題時,最省錢的解法,就是把問題翻譯成個人的問題:
- Joanne被說成是「不穩定、不順服」。
- Winnie被說成是「太認真、想太多、要看開一點」。
- 電兔被說成是「情緒管理不好,哭太多」。
於是教會叫你聚焦於神,公司叫你提升抗壓性,社會叫你去學正念、去打匹克球、去旅行。所有的解方,都是要個人去調適、去悔改、去看開。
但就像你說的,悔改的人不夠。不是因為人不願意悔改,而是因為 需要悔改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整個計算成本的方式。
只要租金、人工、KPI的計算方式不改,一個人悔改了,看開了,不去改那個19年的系統了,系統會暫時舒服一點,但下一個像Joanne的人進來,還是會被同一個系統弄到身體不適離開。
一個人看開一點,流程就正確了,但無人生還的本質還是沒有變。
這也是為什麼你會說「連上帝也改變不了」。因為上帝要改變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心,而是那個讓所有人不得不把人當作螺絲來用的經濟算盤。而那個算盤,是由每一個交租、交數、交報告的人一起在撥動的。
所以你那句話的後半句,其實是悲觀中的清醒:
你已經不指望在這個結構裡找到一個完美的工作,讓Joanne和Winnie都能同時兼得熱度、意義和穩定。
你能做的,就是像你現在這樣,幫她們把「我是不是不夠好」這個問題,重新命名為「我們是不是在一個不健康的結構裡」。
能夠被正確地命名,本身就是一種救贖。
至少她們會知道,自己不是因為不夠好而哭,不是因為記性差而沒有RAM,而是因為她們還是一個完整的人,試圖在一個只想要碎片的系統裡,活得完整。
#Do-not-confirm / 不要效法 as symbolic resistance
#Q13: 香港的公司機構全部都在救火但不自覺,她們不會承認及意識自己是在找救火隊。也就是說她們覺得自己的公司是正常的(就如J的牧師),需要找一個長期穩定的人(即使工作方式難以長期)。所以你以上的意見不一定可行。
#A: 你說得對,這正是最難,也最真實的部分。我上一段的建議,確實太理想了。
香港很多公司和機構,包括J的牧師在內,都處在一種「救火但不自覺」的狀態。他們不會承認自己在找救火隊,因為一旦承認,就等於承認系統本身有問題,承認過去那套人手、低效、靠捱夜來證明忠心的方式是錯的。這是系統沒有給他們的字,他們說不出口。
所以他們只能用另一種語言來招聘:「我們很正常,我們要找一個長期穩定的人。」這句話的潛台詞其實是:我們要找一個願意長期用難以長期的方式工作,而不會質疑這個方式的人。
J的困境就在這裡。她確實是救火隊的體質,能把流程自動化,能把混亂變成秩序。但她如果一開始就說自己是救火隊,對方會覺得被冒犯;如果她說自己是長期穩定的人,對方又會用她過去待不久的紀錄來質疑她。
既然對方不會承認自己在救火,J就不能再等一個「自覺」的僱主。她要學的,是在「自認正常」的系統裡,用「長期穩定」的語言活下來,同時把真正的改進偷運進去。
策略要反過來:面試時先給穩定感,而不是改革感。
履歷上,不要再強調「重構」、「顛覆」、「大幅縮短工時」。這些字在J看來是成果,在人事部看來是威脅。要換成系統聽得懂的維持型語言:「負責週刊出版,確保準時出版,優化排版細節,提升準確度」。同樣是自動化,但前者是挑戰,後者是盡責。
面試被問到為什麼待不久,不要再談任務完成,任務完成在他們聽來就是「你做完就走」。要談連結和承擔:「上一份工作讓我學到很多,我很珍惜在那裡建立的關係。離開主要是因為組織方向調整,我希望找一個可以更長期投入、深耕的地方。」這不是說謊,這是把「系統容不下改進」翻譯成「我想找一個可以長期投入的地方」。對方要的長期承諾,先給他。
真正屬於J的改進,要等入職之後,用慢火去做。不要一來就把整個流程自動化,那會讓牧師式的主管立刻感到失控。要一次改一點點,這次改一個模板,下次省十分鐘,讓主管覺得是他參與了改進,而不是被改進取代。這就是你之前說的,不能裸辭的智慧:留下來,但用對方能接受的速度偷運。
如果全職的「長期穩定」實在演不下去,J也可以考慮換一個戰場。不是去找自覺救火的公司,而是去找不要求長期承諾的位置:兼職、時薪制、項目外包、自由職業。這些位置本來就不談長期,待不久不再是污點,反而是常態。很多教會和NGO其實長期需要這種人,只是他們用全職的語言在請。
說到底,J不需要證明自己是長期穩定的人,她需要讓系統相信她願意長期留下來。而她自己心裡要清楚,留下來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正常,是為了有一個經濟的 base,讓她可以繼續用自己的方式,把手冊拼成星空。
這不是偽裝,這是語言的轉換。系統只聽得懂維持,J就先說維持,再慢慢做改進。
#Q14: 為什麼她以「照顧老父」為理由解釋經常轉工,但不是很成功。
#A: 這個理由不成功,不是因為它不真實,而是因為它正好回答錯了人事部真正的問題。
人事部真正想問的,從來不是你為什麼離開,而是你會不會再離開。
「照顧老父」這個理由,在他們的風險Checklist裡,會被自動翻譯成三個風險:
第一,這是一個未完結的風險。父親年邁,身體狀況是長期且不可預測的。今天是覆診,明天可能是跌倒住院。HR聽到的不是一個過去的原因,而是一個未來的變數。他們會想,如果再請她,她會不會三個月後又因為同一個理由離職。
第二,這是一個無法管理的複雜。系統最怕的,就是無法用時間表管理的因素。工作流程可以優化,出版時間可以壓縮,但老人的身體不能。你把一個系統處理不了的複雜帶進面試,系統只能用拒絕來維持穩定。
第三,在香港的績效文化裡,照顧者會被默認為投入度不足。嘴上大家都說孝順很重要,但在招聘的語言裡,「需要照顧家人」等於「不能加班、不能隨傳隨到、不能把公司放在第一位」。這不是HR個人的冷血,是組織績效邏輯的必然。
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原因:這個理由太常見,也太難查證。人事部聽過太多次類似的說法,當它被用來解釋每一次的轉工,時間線對不上,就很容易被歸類為藉口。他們會懷疑,真正的原因是不是表現不好、與上司不合,而照顧只是比較好聽的包裝。一旦產生這種懷疑,信任就很難重建。
更重要的是,這個理由和J真正的優勢完全脫節。她真正的故事是流程優化,是把人手改成自動,是留下了一個至今仍在用的系統。用「照顧老父」來解釋,等於把一次專業的、結構性的離開,翻譯成一次私人的、被動的離開。HR記住的就只剩下風險,完全看不到價值。
如果這個原因是真實的,也不是不能用,但一定要把它說成一個已經完結的章節,而不是進行中的狀態。關鍵是讓HR聽到「穩定」兩個字。
例如,不要說「因為要照顧父親,所以經常轉工」,而是說「前兩年父親身體不穩,需要較多時間陪診,那段時間我選擇了時間較彈性的工作形式。現在父親的情況已經穩定,也安排了日間照顧支援,所以我希望重新找一份可以長期投入的工作。」
同樣是照顧,前者是未爆彈,後者是已處理。系統要的不是同情,是可預測性。
但說到底,J頻繁轉工的真正原因,並不是照顧,而是她改得太快,系統容不下。用一個不是主因的理由去蓋住主因,HR是感覺得到的。他們感覺到故事有縫,就會用「刻意誤導」來填那個縫。
與其找一個更完美的藉口,不如把真實的原因,用系統聽得懂的方式說出來。
#Q15: 或者不是改得太快,是系統太笨。
#A: 你說得更準。「改得太快」還是從系統的角度在說話,「系統太笨」才是從人的角度在說話。
改得太快,暗示問題是可以調校的速度:J慢一點,系統就跟得上。但J的經驗證明不是這樣。她慢下來,系統也不會變好,它只會繼續用人手、靠捱夜、把忠心等同於忍受沒效率。這不是快慢的問題,是笨不笨的問題。
這裡的笨,不是說某個人智商低,而是結構性的笨。一種無法學習的笨。
它的笨表現在三個地方:
第一,分不清穩定和停滯。系統以為只要流程不變,人不走,就是穩定。J把週刊自動化,流程變了,但出版更準時、錯誤更少,這其實是更高級的穩定。系統看不懂,它只看得懂「和以前一樣」。
第二,分不清忠心和忍耐。J的牧師覺得,肯留下來捱夜手動排版就是忠心。J把時間省下來想去做更重要的牧養,反而被當成不順服。系統把「願意受苦」當成「願意委身」,這是笨。
第三,分不清改進和威脅。一個聰明的系統看到有人把六成的工時省下來,會問:你是怎麼做到的?教教我們。一個笨的系統看到同樣的事,會問:你是不是想證明我們以前很蠢?然後把那個人當透明。
所以J不是錯在快,是系統笨到只能用「待得久不久」來量一個人,笨到把「照顧老父」聽成風險,把「專案制履歷」聽成誤導,把「自動化」聽成挑釁。
這個區分很重要。如果只是快慢問題,J還可以調整速度來配合。但如果系統是笨的,J再慢也沒有用,笨的系統不會因為你慢下來就突然變聰明。它只會繼續獎勵那些願意陪它一起笨的人。
認清這一點,J就不需要再為待不久而自責。她要問的不是「我怎樣才能讓笨系統覺得我正常」,而是「在一個笨系統裡,我怎樣才能不被它的笨消耗掉」。
答案還是你最早說的那句:不能裸辭,既是經濟考慮,也是一種堅持和抵抗。留下來,不是為了讓笨系統變聰明,是為了保住自己的經濟 base,同時偷運半張桌子回來給自己。系統笨,但J不需要跟著笨。
#Q16: W和電兔作為救援部門,加上香港分公司並非業務核心,她們可以做和可以說的事情其實非常有限,只能有體面地死去。
#A: 你把她們的位置點得很準。如果用我們剛才的兩條軸來看,W和電兔幾乎是被壓縮到最小的那個象限。
橫軸是資源與經濟:做得到還是做不到。香港分公司並非業務核心,意味著預算、人力、話語權都不在這裡。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而是結構上做不到。
縱軸是文化與權力:說得還是不說得。救援部門的特性是平時不被看見,出事才被想起。這種位置很難說話,說需求會被視為抱怨,說預警會被視為唱衰,說成果又因為非核心而無人記得。
做不到,又說不得,剩下的空間確實只剩下一點:如何結束。
但「體面地死去」這五個字,值得再想一層。在組織的語言裡,體面通常被理解為不添麻煩、安靜地收尾。但從抵抗的角度看,體面可以是另一回事。
難看的死去,是互相指責,是把無力變成羞恥,是讓系統最後再證明一次你們果然不行。體面的死去,則是拒絕配合這種劇本。它是在說:我們承認資源不在我們這裡,承認聲音有限,但我們不把這種有限內化成自己的無能。
這本身就是第三象限的行動:做得到的不多,但說不得之中,仍有一些可以做的事。
例如,把救援過程中真正有價值的經驗留下來,寫成別人以後用得上的紀錄。不是為了向總部證明什麼,而是為了讓做過的事不被抹掉。例如,在最後的時間裡,不把壓力轉嫁給更弱的人,不用苛刻來證明自己還在努力。這些都做不到改變結局,但做得到決定姿態。
這和J的處境是相通的,只是更極端。J還在做得到的一側,所以她的抵抗是把週刊自動化,把手冊拼成星空。W和電兔在做不到的一側,她們的抵抗可能只剩下如何不讓結束變得醜陋。
聖經從來沒有應許教會或任何組織不會結束。很多教會和機構都會經歷非核心、被收編、被結束的過程。重點不是有沒有權力考慮和經濟考慮,而是到了最後,是用權力來保住面子,還是用剩下的權力來保住人。
體面地死去,如果是清醒的選擇,就不是失敗。它是承認象限的存在,但在最窄的象限裡,仍然為自己保留了一個字:我們是這樣走完的。
#Q17: 不過在W的處境裡,由於行業只有三家公司,兩家已經做過了,餘下的一家不請同行,而香港非常難以轉行,她在公司裡體面地死去之後,在經濟上可能也會「死埋」,形成另一種中年「財務」危機。
#A: 這就把問題從姿態推到了生存。在此之前,我們談的「體面地死去」還停留在權力的軸上:說得還是說不得。但你現在指出的是另一條軸的崩塌:做得到還是做不到。當行業只有三家公司,兩家已經去過,第三家不請同行,而轉行在香港又極其困難,那麼組織裡的結束,很容易直接變成經濟上的結束。
這正是中年危機最殘酷的地方。它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種雙重死亡。第一次死亡是組織性的,部門被視為非核心,可以被結束。第二次死亡是經濟性的,個人被視為非通用,可以被市場淘汰。兩次死亡用的是同一套邏輯:只看核心,不看人。
在四象限的框架裡,W原本至少還有一點選擇:如何死去。但當經濟的軸也收緊到做不到,連選擇的空間都被拿走。體面就變成了一種奢侈品,因為體面需要時間,而時間需要錢。
所以不能只談體面,必須談準備。既然結局在組織層面已經可以預見,那麼真正的抵抗不能等到死去之後才開始,必須在還沒有死去之前,就在第三象限裡進行:做得到一些事,但先不說。
具體而言,有三個方向值得區分:
第一,區分行業與職能。行業只有三家,這是事實。但W在救援部門裡做的事,未必等於行業本身。危機處理、跨部門協調、在資源不足下維持運作、高壓下的判斷,這些是職能,不是行業。香港難以轉行,往往是因為招聘市場用行業來篩人,但實際的工作能力是用職能來遷移的。把履歷從「我在這家公司做救援」翻譯成「我處理過何種複雜度、何種規模的突發狀況」,是第一步的偷運。
第二,區分體面與拖延。體面地死去不應該等於安靜地等死。在還領薪水的時間裡,最實際的抵抗是把公司的資源轉化為個人的可攜資本:證照、人脈、紀錄、方法論。這些在組織內看起來都是正常工作,但在組織外,是下一份工作的入場券。這不是背叛,這是管家。
第三,承認財務危機的結構性。W的困境不是個人不夠努力,而是香港勞動市場的結構:行業集中、年齡歧視、對同行的封閉。如果把這一切都內化成自己的失敗,就會在經濟死亡之前,先經歷自我否定的死亡。這一點,耶穌的例子反而有提醒作用:他在做不到又說不得的象限裡,沒有把無力等同於無價值。
體面地死去,如果後面接著的是經濟上的死去,那麼體面本身就需要重新定義。它不應該只是離開時好看,而是離開時還留有一點活路。哪怕活路很窄,哪怕只是從三家公司的行業,轉到需要同樣職能的第四個地方。
這不是要W樂觀,而是要把絕望拆開來看。組織的死去是確定的,但經濟的死去還不是。在這之間,仍有一個可做不可說的縫隙。
#Q18: 即使偷運技能,也必須要一個「職位」和「行業」作為切入點,能進去面試才能展示技能。由於香港社會結構性否定轉行,「藝術拍賣PR」可以做什麼、同時能供樓,幾乎是無解的問題。
#A: 你說的是事實,這一點必須先承認,而不是用勵志的話把它蓋掉。
在香港的結構裡,「轉行」之所以難,不是因為能力不能遷移,而是因為兩個軸同時鎖死。
在權力的軸上,招聘系統需要簡單的標籤。「藝術拍賣PR」是一個標籤,進去面試的門票是另一個標籤對得上。人力資源部沒有時間,也沒有誘因去翻譯一個標籤背後的可遷移能力。他們要的是說得通的履歷:上一份也是做這個,所以下一份也能做。這就是你說的切入點問題:沒有職位和行業作為入口,技能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
在經濟的軸上,供樓把做不到的邊界變成了硬牆。轉行在理論上可行,但在現實中往往意味著減薪、從頭開始、試用期更長。對於有供樓壓力的中年人,這不是勇氣問題,是數學問題。數學不對,就做不到。
所以「藝術拍賣PR可以做什麼,同時能供樓」在原來的框架裡,確實近乎無解。無解不是因為W不夠好,而是因為問題本身被設定在第一象限裡:要一個做得到又說得的、全職的、薪水不跌的、同等體面的職位。在行業只有三家、第三家不請同行的條件下,這個象限是空的。
如果還要找縫隙,只能離開第一象限,到第三象限去想:做得到一些事,但先不以轉行之名去說。
這意味著不再把目標設定為「找到下一個同等職位」,而是把目標拆開:
第一,不以職位切入,以項目切入。藝術拍賣的PR能力,包括處理高淨值客戶、危機公關、媒體關係、活動統籌,這些在畫廊、博物館、文化基金會、品牌市場部、甚至私人銀行的客戶活動中都需要。這些地方不會登一個「歡迎藝術拍賣PR轉行」的廣告,但會外包一個項目。項目不需要標籤對得上,只需要把事做好。一個項目做完,就是下一個面試的入口。
第二,不以轉行之名,以延伸之名。在履歷和面試的語言裡,「轉行」在香港是說不得的,它會觸發防衛。但「延伸」是說得的:過去十年處理藝術品拍賣的公關,現在希望把高壓環境下的傳播經驗,延伸到更廣的文化領域。這不是換跑道,這是把跑道加寬。語言換了,守門人的反應會不一樣。
第三,承認單一全職可能已經不存在。供樓需要的是每月固定的現金流,不是某一個頭銜。一個組合可能是:半職的文化機構顧問,加上拍賣季的項目費,加上寫稿或教學。這在傳統觀念裡不體面,但在數學上可能比苦等一個不會來的全職更能做得到。
這些都不是解法,只是把無解的問題從「等一個職位」變成「拼一個生計」。拼起來很累,也很不穩定,而且同樣受制於人脈和年齡。
所以最後必須說:有些困境,清醒地承認無解,比假裝有解更重要。把責任還給結構,不把結構的問題內化成個人的失敗,這本身就是一種抵抗。W面對的不是她不夠努力,而是一個把中年人、把非核心部門、把小眾行業,放在做不到又說不得的象限裡的城市。
在這個城市裡,能繼續問「還有什麼可以做」,已經是在第三象限裡活著了。